《神与狗的赌注》让狗拥有人类智力会快乐吗?

作者: 时间:2020-06-10频道兴农561人已围观

《神与狗的赌注》让狗拥有人类智力会快乐吗? 第一章:打赌

有天晚上在多伦多,麦禾酒馆里来了天神阿波罗和赫密斯。阿波罗留鬍子,长长垂到锁骨上。赫米斯比较讲究外表,鬍子刮得乾乾净净,但穿着打扮完全像凡人:黑色牛仔裤,黑色皮夹克,搭蓝衬衫。

他俩喝个不停,但是让他们醺醺然的,并不是酒精,而是他们所引来的崇拜。麦禾感觉像座神庙,天神待在这里心满意足。在男厕里,阿波罗允许一个年纪稍长的西装男摸他的老二。这幺强烈的快感他以前没体验过,以后也不会再有,而且这男的得付出八年的生命作为代价。

在酒馆里,两位天神开始东拉西扯地聊起人性。为了消遣取乐,他们谈起古希腊,阿波罗说,若论起动物,人并不见得比其他动物好,但也没比其他动物差,意思就是说,人不管比起跳蚤或大象,都不好不坏差不多。

人哪,阿波罗说,并没有特别的长处,儘管他们自以为高其他动物一等。赫密斯的看法则不同,他认为,别的不说,凡人创造与使用象徵的手法比起其他动物,比方说蜜蜂的忙乱飞舞,要来得有趣多了。

—人类的语言太含糊了,阿波罗说。

—也许吧,赫密斯说,但这也让人类显得更逗趣。你听听看这些人讲话。你会以为他们了解彼此的意思,可是他们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讲出的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是什幺意思。这岂不是太滑稽了吗?

—我没说他们不逗趣,阿波罗回答说。可是青蛙和苍蝇也很逗趣啊。

—如果你要拿人来和苍蝇比,我们就谈不下去了。你很清楚。

阿波罗操着一口完美但带神圣口音的英语说(在酒馆里,每位天神讲英语都有各自的独特口音):

—谁来付我们的酒钱啊?

—我来,有个穷学生说。拜託,让我来付。

阿波罗一手搭在学生肩上。

—我们兄弟俩感谢你,他说。我们各喝了五瓶斯力曼啤酒,所以你可以十年衣食无缺。

这名学生跪下来亲吻阿波罗的手。等天神离开之后,他在口袋里发现了好几百块钱。事实上,此后只要穿上这天晚上的这条长裤,他就会在口袋里找到花也花不完的钱,直到十年后,这条灯芯绒裤烂成碎布条,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为止。

在酒馆外面,两位天神沿着国王街往西走。

—我很好奇,赫密斯说,要是动物有人类的智力,会怎幺样。

—我想知道的是,他们是不是会像凡人那幺不快乐。阿波罗说。

—有些凡人的确是不快乐,但有些并不会啊。人类的智力是难能可贵的天赋。

—我愿意拿一年的劳役当赌注,阿波罗说,动物啊—随便你挑一种—要是有了人类的智力,绝对比人类更不快乐。

—凡间一年?我赌,赫密斯说,但是有条件,只要有一只动物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是快乐的,那我就赢了。

—但这是机率的问题,阿波罗说。有的生命一辈子活得好好的,下场却很悲惨,而也有的过得凄凄惨惨,结局却很幸福。

—没错,赫密斯说,但是除非走到生命尽头,谁也不知道会怎幺样。

—所以我们讲的是快乐的生命还是快乐的生活?啊,随便啦,不管怎样,我都接受你的

条件。人类的智力绝对不是天赐的礼物,只是偶尔派得上用场的灾难。你要选哪一种动物?

这时两位天神正好走到邵尔街的兽医诊所附近。他们隐去身形,不惊扰任何人地走进诊所,眼前看到的多半是狗,因为某些原因被主人带来这里住一夜的宠物。那幺,就狗吧。

—我应该让他们保留原有的记忆吗?阿波罗问。

—是的,赫密斯说。

就这样,光明之神赋予待在诊所后面狗舍里的这十五只狗「人类的智力」。

 

将近午夜时分,德国牧羊犬萝西舔着自己私处的时候突然停下动作,很纳闷自己究竟在这里待多久了。接着,她狐疑地想,自己刚生下的那窝小狗仔哪里去了。千辛万苦生下一窝小仔,只为了让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蹤,这事突然显得没道理到了极点。

她起身喝水,嗅嗅留给她吃的硬狗粮。闻着浅口碗里的食物时,她很不解地发现,那碗不是平常所见的黑黑的颜色,而是一种怪异的色调。这个碗美得惊人。碗其实是泡泡糖粉红色,但是因为萝西没见过这种颜色,所以觉得好漂亮。自此而后的余生里,她没见过任何比这碗更美的颜色。

萝西隔壁的笼子里,灰色的那不勒斯獒犬阿提克斯正梦见一片原野,而且让他很兴奋的是,野地上到处都是狂奔的小动物:老鼠、猫、兔子、松鼠越过原野,一眼望去宛如衣服的缝边被扯开那样,近得伸手可及。这是阿提克斯最喜欢的梦,那一再出现的喜悦滋味,结尾总是他开开心心地把挣扎不休的小动物抓回给他最爱的主人。

他的主人会接过小动物,砸到石头上,然后摸着阿提克斯的背,喊他的名字。永远是这样,这梦永远都是这样结束的。但是今晚没有。今晚,阿提克斯一口咬进小动物脖子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这动物必定会感觉到痛。这个想法—鲜活且前所未有的想法—让他从梦里醒来。

狗舍里的狗纷纷从睡梦中醒来,不是被怪异的梦惊醒,就是猛然察觉到周围的环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还有几只一直没睡的—离家总是很难睡得着—起身走到笼子门边看看是谁进来了,因为这种悄然无声的感觉很像是人。一开始,每一只狗都以为自己新得来的视力是独一无二的,但是慢慢的,情况越发明白,这个奇异的世界是他们此时此刻共同生活、共同所见的世界。

黑色贵宾狗马济努轻声吠叫。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彷彿在打量对面笼子里的萝西。

然而,马济努其实打量的是萝西笼门上的锁:滑闩上一条细长的环索。长长的环索卡在两片铁片之间,让滑闩固定不动,锁住笼门。这个装置很简单,精巧,而且有效。然而,要打门锁,却只要拉起环索,把滑闩拉开就行了。

马济努用后脚站立,把前掌伸出笼外,就这幺动手了。这费了他好一番功夫,笨手笨脚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锁打开了,他推开笼门。

虽然大部分的狗都明白马济努是怎幺打开笼子的,但是却没有半只做得到。理由各有不同。两只留院动去势手术的拉布拉多幼犬傅力克和傅拉可,因为太年轻,太没耐性,搞不定笼门。体型比较小的狗,巧克力色茶杯贵宾狗雅典娜,雪纳瑞犬道弟,以及米格鲁小班,知道自己根本搆不着门闩,哀哀惨叫,直到笼门被打开。

年纪比较大的狗,特别是那只拉布拉多贵宾狗艾嘉莎,因为太疲惫,太困惑,所以脑筋不清楚,就连笼门已经敞开之后,还是迟迟不敢採取行动追求自由。

当然,这些狗早就有了共同的语言可以彼此沟通了。这是没有多余修饰,只有最核心本质的语言,重视的就只是社会地位与生理需求。每一条狗都理解其中的关键语彙与想法:「原谅我」、「我要咬你」、「我饿了」。理所当然的,这些狗身上出现的灵长类思考方式,也改变了狗和狗之间、狗和自己之间的沟通方式。

例如:他们以前并没有「门」这个字,但现在他们知道「门」是阻隔自己追求自由的东西,「门」是独立于狗之外而存在的。

有意思的是,「门」这个字之所以出现在狗的新语彙里,并不是因为狗笼的门,而是诊所的后门。这道后门是绿色的,很大,正中央有条铁桿,得用力推铁桿才能把门推开。铁桿一推就会发出很沉、而且有回音的「砰」一声。从那天晚上起,所有狗儿就一致认同,「门」这个字呢,就是一声叹息之后加上「哒」(舌头在上颚弹一下)一声。

若说狗儿们这时觉得很困惑,其实还算是轻描淡写呢。要是意识的改变让他们觉得困惑,那幺在全体走出诊所后门,望着绍尔街,蓦然发觉自己自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诊所的门已在他们背后关上,而眼前这个瀰漫噪音与恶臭的世界,过去对他们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此时却显得如此重要,他们心中的感觉又要如何形容呢?

这里是哪里?谁要来带领他们?

对其中的三只狗来说,这段诡异的插曲就到此为止。浑身疼痛不堪的艾嘉莎是被送到诊所来安乐死的。她看不出自己有任何理由要和其他狗一起离开。她这辈子过得很好,生过三窝小仔,所以偶尔和女主人一起外出时,碰见的其他母狗总会对她表现出相当的敬意。她不想踏进女主人想像不到的世界里。她在诊所门边躺下,让其他狗知道她不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代表着死亡。她从来没想到—绝对不可能想到—她的女主人会留她在这里独自面对死亡。最惨的是,隔天早上,诊所的工作人员发现她还有混种狗罗纳迪诺和莉狄亚时,态度非常不客气。

他们把气出在艾嘉莎头上,带她到银色檯子上受死的时候弄得她好疼。她扬头想咬他们,有个工作人员还掴了她一掌。一看见檯子,她就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了。她这一生仅余的时间都在拚命表达想再见女主人一面的心愿,但一切尽皆枉然。很莫名的,艾嘉莎一再吠叫着代表「饿」的那个字,直到灵魂离她的躯体而去。

罗纳迪诺和莉狄亚虽然活得比艾嘉莎长,但是他们的结局也差不多和艾嘉莎一样悲惨。

他们是因为生了小病而来诊所住院的,之后也都回到欣喜的主人身边。但是他们新的思考方式,却让他们原本(至少在他们记忆中是如此)悠闲自在且相当漫长的生活完全变了样。罗纳迪诺和很爱他的一家人住在一起,但是从诊所回来之后,他开始注意到他们的态度有多纡尊降贵。

虽然明明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罗纳迪诺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们还是只把他当成玩具。

他学会他们的语言。他会坐,会站,会玩牌,主人的命令还没说完,他就会做出翻滚或哀求的动作。他学会在水壶嘶嘶响的时候关掉炉子。有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狗没办法数到二十,他就对着说这话的人吠叫,既是讽刺又觉得悲痛,连叫了二十声。

但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在乎。更惨的是:八成是察觉到罗纳迪诺已经不是原来的他,所以这家人刻意迴避他,敷衍了事地拍拍他的背或他的头,彷彿怀念以前的他。他最终幻想破灭,痛苦死去。

莉狄亚的遭遇更悲惨。惠比特犬(她妈妈)和威玛猎犬配种而生的莉狄亚向来就是有点神经质的狗。有了人类的智力让她更加神经质。她也学会了主人的语言,总是不敢掉以轻心地做或揣测他们希望她做的事。

她不在乎他们的优越感。她在意的是他们的怠慢与疏忽,因为拥有灵长类的心智之后,她可以明确意识到「时间」的存在。时间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疥癣虫在她皮肤底下爬动,是难以忍受的折磨。这痛苦折磨只有主人陪伴在身边的时候才得以减缓。

她的主人是一对双薪夫妇,身上总飘着丁香与柑橘的香味,但往往一出门就八个钟头,让莉狄亚痛苦至极。她会连续好几个钟头吠叫,哀号,恳求,到最后,她的心再也承受不了一再反覆的折磨,竟然一脚踏进人类最常用来逃避痛苦的避风港:紧张症。有一天,她的主人发现她在客厅,四足僵硬,眼睛圆睁。他们带她到邵尔街的诊所。

兽医说他无能为力,于是主人夫妇决定把她安乐死。他们不是体贴入微的主人,但是很重感情。他们把莉狄亚埋在后院,还在她安息的坟丘上种满了黄花(也就是名唤「莉狄亚」的小金雀花)来纪念她。

从邵尔街出发的十二只狗,心中有的不只是困惑,还有百味交杂。这世界很新鲜,很神奇,但也很熟悉,很平凡。没有什幺会让他们惊讶,但一切却也都让他们惊讶。整群狗小心翼翼地沿着史崔根道往南走,越过桥,来到大湖边。

说起来,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被吸引到湖滨来。这里汇聚的各种臭味让狗儿着迷,就像清晨刚出炉的麵包店对人类的吸引力一样。首先是湖本身:腐臭,多植物,多鱼。接着是鹅、鸭和其他鸟类的味道。更诱人的是鸟粪的味道,简直像某种淋了鹅油的固体沙拉。

最后是阵阵稍纵即逝的微弱气味:煮熟的猪肉,番茄,牛肉的油脂,玉米,麵包,糕点和牛奶。这些都让他们无法抗拒,当然,也是因为湖边有些掩蔽,万一主人追来的话,他们还有地方可以藏身。

谁都抗拒不了大湖,但是马济努觉得他们应当抗拒。他认为城市对他们来说是最烂的地方,城里的人肯定会惧怕不肯听从他们命令的狗。他们需要的,马济努想,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可以待在那里,决定接下来该怎幺做才对全体最好。他也认为,狗群之首的阿提克斯并不必然就是众狗的领袖。

这并不是因为马济努自己想当领袖。虽然一头栽进眼前这趟探险之旅,和其他狗儿也相处愉快,但是马济努还是觉得和人类在一起的时候比较自在。他不信任其他的狗。

这让他一想到要担负领导重任就不开心。粮食、栖身处所和饮水的现实问题,必须由大家一起来解决,但是由谁来领导呢?他又选择追随谁呢?

 

虽然月亮不时从云层里探出脸来,但天色很暗。

凌晨四点,整个世界阴影幢幢。加拿大国家展览馆的大门巍然耸立,彷彿随时可能踉跄踩碎脚下的一切。路上没什幺车,但马济努还是站在街尾等待绿灯亮起。一半的狗:萝西、雅典娜、小班、亚伯达省的混种狗普林斯,以及寻鸭猎犬芭比,和马济努一起等。另一半:傅力克、傅拉可、道弟、大丹狗蓓拉和混种狗麦斯,和阿提克斯一起大摇大摆越过大街。

全体过街之后,暗黑静寂的大湖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沿着湖周,有一堆堆型态各异的粪便,各种不同的食物,以及其他有待他们去嗅嗅看的东西。一张脸皱巴巴的阿提克斯有与生俱来的猎捕本能,这时察觉到其他小动物的存在,大概是小老鼠吧,他好想去追捕,也鼓动其他狗和他一起动手。

—为什幺?马济努问。

这个问题很让人吃惊,是从狗儿的共同语言创新得来的。阿提克斯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或许应该压抑捕捉老鼠、鸟或其他食物的本能。他思索着「为什幺?」若有所思地舔着口鼻。

最后,他也自创了一句话,说:

「为什幺不要?」

傅力克和傅拉可很高兴,马上就应和。

—为什幺不要?他们问。为什幺不要?

—如果主人追来了,我们要躲在哪里?马济努问。

这个更为微妙的问题是狗根本问不出来的。这背后的假设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也错得离奇。马济努自己虽然很尊敬主人,但却推定所有的狗都想要躲避主人。马济努认为,自由比尊敬来得更重要。

然而,「主人」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挑起的情绪,却不是以「躲避」一词来完全含括的。有些狗一想到主人就觉得很宽慰。自从来到城里就与主人失散的普林斯,主人阿金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找到他。

重量只有一公斤半的雅典娜,以前走到哪里都有人抱着。为了赶上狗群的大步伐,她已经累得全身无力了。面对眼前的漫漫长途,面对未来不可知的命运,她觉得自己宁可找个会餵她、抱她的主人。然而,因为其他那些体型比较大的狗似乎很不愿意屈服于人,所以她也只好假装自己不愿意。

就算是马济努,他的立场也很微妙,很犹疑。他向来引以为豪的是自己可以完成主人要求的能力。他靠这样挣来自己的食粮与宠爱,可是他也很讨厌这套行为模式。他有时候甚至得要拚命压抑自己,才不至于逃开来。

老实说,他是很乐于逃离主人身边的,只要可以带走他所得到的宠爱—不只是宠爱,你知道的,还有享受宠爱的那种感觉,主人轻轻的拍抚,以及开心时对他讲话的口气。当然啦,如今他既然已经自由了,再想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傅力克与傅拉可都还太小,对于被主人豢养的好处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也无法完全体会,所以只有他俩赞成马济努的主张,要找个藏身的地方,以免主人出现。

内心感受和马济努一样微妙的阿提克斯说:

—为什幺要躲?难道我们没有牙齿吗?

他露出满口牙齿,所有的狗都了解他这句话的可怕意涵。

—我不能咬我的女主人,雅典娜说。她会不高兴的。

—妳让我无话可说,阿提克斯说。

—这小母狗说的没错,马济努说。要是我们咬自己的主人,其他的主人就会注意到我们,会不喜欢我们的自由。我看过很多自由的狗被打。除非遭受攻击,否则我们不该咬人。我们应该找栖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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